銀髮族免費搭機的代價：航空業者為何被壓得喘不過氣？

當您走進機場，看見白髮蒼蒼的長者帶著笑容準備登機，這幅溫馨的畫面背後，正有一場無聲的財務風暴在航空產業中醞釀。台灣的老人福利法第25條，賦予65歲以上國民搭乘國內航線半價、70歲以上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優待的權利，這項立意良善的社會福利政策，在實踐層面卻讓航空業者背負著日益沉重的財務壓力。航空公司必須依法吸收這筆優惠差額，隨著高齡人口比例不斷攀升，這筆隱形成本已從涓涓細流匯聚成難以忽視的巨河，直接衝擊著業者的營運體質與服務品質。

航空業的營運本就是一場精密的財務平衡遊戲，燃油成本、人事開銷、飛機維修與折舊，每一項都是龐大支出。老人票優惠所產生的差額，在會計帳目上直接侵蝕了航空公司的利潤空間。尤其對於以國內航線為主的航空公司而言，離島與東部航線往往是長輩出行的主要選擇，這些航線的載客率與票價原本就較為敏感，優惠差額的影響更為顯著。業者私下估算，光是這項政策所衍生的年度成本，就足以進行數架飛機的基礎維修或添購重要航電設備。

更關鍵的是，這項成本缺乏有效的補償或分攤機制。政府雖有補貼，但計算方式與實際成本常有落差，且請款程序繁瑣，時效緩慢，導致航空公司的現金流受到影響。在國際油價波動劇烈、全球航空業競爭白熱化的今日，這筆不斷增長的固定負擔，讓業者在規劃航線、升級機隊、提升服務時都必須更為保守。部分業者甚至坦言，為了平衡支出，可能必須在其它面向節省成本，間接影響了整體飛航安全與服務品質的投資。

這不僅是單一企業的財務問題，更是整體運輸網絡永續性的挑戰。當航空業者因財務壓力而縮減不賺錢的航線時，最先受到衝擊的，往往是那些依賴航空運輸的偏遠地區居民，其中也包括需要經常往返就醫或探親的年長者。政策的美意，若因財務機制設計不周而導致服務縮減或品質下降，最終可能偏離了照顧長輩、促進社會融合的初衷。我們需要正視這個結構性問題，在尊老敬老與產業永續之間，尋找一個更為平衡的支點。

優惠差額的財務黑洞

翻開航空公司的損益表，老人福利法所衍生的優惠支出，通常隱藏在「營業外支出」或特定的社會責任成本科目中。這筆金額並非固定不變，它隨著符合資格的長者人口逐年增加，以及他們搭乘飛機的頻率而動態成長。對於一些熱門的返鄉或觀光航線，在特定節慶期間，優待票的比例可能佔到單一航班的一成以上，這意味著航空公司該趟飛行的收入直接減少了一成。

這筆損失無法透過提高其他旅客票價來完全轉嫁。航空市場競爭激烈，票價透明度高，任意調漲票價只會導致客源流失。因此，業者大多隻能自行吸收。從財務管理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強制性的價格折扣」，侵蝕了原本就微薄的毛利率。尤其當國際航線還能透過貨運或商務艙收入彌補時，以載客為主的短程國內航線，其財務結構更為脆弱，受到的衝擊也最為直接且劇烈。

長期下來，這項持續性的現金流出，影響了航空公司的資本積累能力。企業難以儲備足夠的資金用於機隊更新、數位化轉型或員工培訓。當同區域的其他國家航空公司正大力投資於節油的新機型與智慧化服務時，我們的業者卻必須將一部分資源用於填補政策造成的財務缺口，這在無形中削弱了產業的國際競爭力與長期發展的韌性。

政策美意與市場現實的衝突

老人福利法第25條的立法精神，在於落實對長者的社會照顧，鼓勵他們參與社會活動，維持生活品質與身心健康。搭乘飛機探親、旅遊，無疑是豐富晚年生活的重要方式。這項政策在社會福利層面獲得了高度的認同與支持，體現了社會對長者的尊重與關懷。

然而，當政策的美意落到具體的市場執行層面時，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摩擦。航空運輸並非純粹的公益事業，它是一個高度資本密集、技術密集且面臨國際競爭的產業。業者必須在安全、效率與盈利之間取得平衡，才能永續經營。將社會福利的部分成本，以法規形式單方面轉嫁給特定產業，而未建立完整的成本分攤或補償機制，便造成了政策目標與市場運作邏輯之間的衝突。

這種衝突不僅體現在財務數字上，也影響了政策執行的公平性。同樣是提供大眾運輸服務，鐵公路運輸可能獲得較多的政府補貼或基礎建設投資，其成本結構與航空業截然不同。將相同的優惠邏輯套用在營運模式完全不同的航空業，而未考慮其獨特的成本壓力與風險屬性，可能產生了政策上的不對等，讓航空業者承擔了超出比例的社會責任成本。

尋求永續解方的可能路徑

要解決這個困境，並非意味著要取消對長者的優惠，而是需要更細緻、更符合產業特性的政策設計。一個可能的思考方向是「差異化補貼」。政府可以依據各航線的營運成本、載客特性及社會公益性，設計更精準的補貼公式。例如，對於維繫離島居民基本民行的必要航線，政府應承擔更高比例的優惠成本；對於純粹的觀光熱門航線，則可研議不同的分攤比例，或鼓勵業者推出符合長者需求但更具財務可行性的創新產品。

另一個方向是建立「社會福利運輸基金」。將老人、身心障礙者等群體的運輸優惠支出，從個別運輸業者的帳目中獨立出來，由主管機關設立專責基金統籌編列預算並進行撥付。運輸業者依實際承載的優待旅客數，向基金申請核實報銷。這樣既能確保福利政策落實，又能讓業者的財務報表真實反映其營運績效，有利於其融資與長期投資規劃，也讓政策的成本更公開透明，便於社會監督。

此外，也可以借鏡國際經驗，探討「稅費減免」的可能性。例如，針對執行特定社會福利運輸任務的航班，減免其機場服務費、航路服務費等規費，以降低其營運變動成本，間接抵銷部分優惠票價所帶來的收入減少。這需要交通部、財政部與衛福部等跨部會的協調合作，從整體社會福利資源配置與產業發展的角度，通盤檢討現行機制的合理性，共同尋求一個既能敬老尊賢，又能讓關鍵運輸產業健康發展的雙贏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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